事隔这么几年，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那对母女：大黄和小黄。小区里的人们这样叫它们。这种叫法很平常，没有更具体的名字，就因为它们有一身黄色的皮毛，随口一喊，方便明了。

大黄和小黄是一对流浪狗母女。开始我并不知道小黄是母狗，直到它生下四只小狗，才确定它的性别。

它把小狗生在小区外面的绿化带里，被好心人发现，给转移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安顿好。

本来大黄和小黄有一个可以安身之地，就在小区大门旁边的空地上，花台后面比较隐蔽的地方。有人给它们搭建了一个木质方形窝，夜晚的时候，母女俩就在里面避寒。有人拿些剩菜剩饭去喂它们，大黄总是忍嘴，让它的女儿先吃，有剩下的它就吃点，没有它就饿着。

大黄很瘦，脸很尖，小黄身上有些肉，脸宽。大黄颜色深，带着些棕色，小黄颜色浅，带着些白毛。

我家里养有猫狗，出门的时候，就常带些狗粮或是吃剩的肉、饭，去喂它们。时间一长，小黄一看到我走过去，远远地就向我跑来，步伐富有节奏地左右颠动，尾巴高高翘起，咧开嘴大笑，表示开心和对我的欢迎。我也笑着叫：小黄，同时小跑过去，心中欢喜。

大黄很沉静，看见我把吃的倒在它面前的碗里，趴着没动，只是轻轻摇几下尾巴，表示感谢。它的眼睛很黑很亮，嘴上有团黑毛，神情不卑不亢。

小黄很活泼好动，总喜欢在大门边上跑动，转悠，有时候跑出小区，到附近游玩一圈。

本来以为它们可以长期在小区安身，没想到六栋里的住户，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，说黄黄母女影响了他睡觉，拿着一根粗木棍，气势汹汹地撵它们走。

黄黄母女被赶到大街上，男人穷追不舍，又把它们赶到了街那边。小区出门就是三环路，路上车子来往穿梭，黄黄母女在车缝中仓皇逃串，惊魂未定地站在公路那边，向小区这边张望。

男人如此激愤，说是两条狗夜晚总是叫个不停，影响他休息。这是狗的天性。它们以为自己是在守护小区的安全，不料却成了被驱赶的理由。

等男人上楼去了，黄黄母女怯生生地回转小区，心有余悸地趴卧在木箱前面，不知所措。它们没想到厄运突然降临，即将面临无家可归。

果然，楼上的男人又拿着棍棒下来了，一阵乱打，吓走了大黄和小黄，还把木箱打得稀巴烂。里面的破棉絮和一个脏旧的枕头露出来，也被他用木棍挑得四处飞。他要砸烂它们的老窝，让它们无处安身。

至此，黄黄母女只能在小区周围流浪。天黑了，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区的大门，逡巡着，不敢进入。

我拿着吃的在门口找寻它们。小黄站在石梯下面，远远地抬头仰望关闭的铁门，神情落寞。它平时白天就是从铁门进出，在外面耍一阵子就跑回小区，蹲坐在木箱前面，神情安然。

现在它不敢靠近铁门，皮肉还留存着棍棒用力敲打时的疼痛感，心惊胆颤。它母亲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不敢现身，那瘦长的身躯，经不起几下棒击。

我把狗粮和一些煮好的鸡胸肉放在小黄的面前。它感激地看我几眼，低头大口吃起来。它明显很饿，又怕又饿。它的身子瘦下去一圈，背上粘了些脏东西。肚子耷拉下一层皮，没了之前的圆满。

我在心里叹口气。眼睛东张西望，想看见大黄的身影。

它们后来就常常在小区外面的喷泉池里趴卧。喷泉平时不喷水，池子里干的。它们趴在蓝色的瓷砖上，眼睛警惕的望着池子外面，如果棍棒突然显现，可以立即从石柱间蹿出去，跑得远远的躲避。

小黄大概就是在外面流浪的这段时间里，意外怀孕的。小区里好心的人们，再也看不下去了。大家成立了一个爱狗群，在群里商量怎么救助黄黄母女，和新生的四只小狗。

有天，我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在小区外面注视着小黄，还一直呼唤着它，让它过来。但小黄不理她，她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（她儿子）站在路边，无计可施。

她说，准备把黄黄母女和四只小狗带到她的新家去照顾。可怎么也捉不住，它们不让人靠近。

被打出来的黄黄母女对人产生了很大的恐惧，难以建立信任。它们离得远远的，眼里都是防备。

好心的邻居和她儿子站在路边，一筹莫展。她说，准备去城管那里借个捕狗的网子，把大黄小黄逮住，用车子运到距此约五十里远的新房去。

后来，我在爱狗群里，看到了黄黄一家在女邻居家的视频。

他们家还在装修中，地上堆满各种板材、瓷砖和碎东西。屋子有两层，黄黄母女在屋子里四处游荡，查看新环境。从还没有安装扶手的楼梯跑下，踩在木板上，鼻子东嗅西嗅，看旁边的工人师傅端着盒饭在吃，好奇得很。

还有四条奶狗，也盲目地在屋子里打转。毛色有深有浅，分别遗传了黄黄母女的基因。女邻居一家开车回别墅时，远远的，就能看见黄黄母女奔跑着上前迎接，尾巴摇得很欢。

大家在群里点赞，都高兴黄黄一家过上了安稳日子。

后来的情形就有点失控。

女邻居在群里发语音说，大黄和小黄之间，发生了不愉快。大黄这只当了外婆的母狗，特别护犊子，把几只奶狗看得死死的，不让小黄靠近。

大黄对小黄的爱意呵护，完全转移到了它们的后代身上。

小黄乐得逍遥。经常跑出门去闲逛。吓到了周围的住户，被撵打。于是女邻居只好把小黄拴在屋里，但它还是会挣脱链绳跑出去，两三天不见踪影。它自由惯了，不想被约束。

大家说，小黄就是个流浪的命。有别墅不住，有饱饭不吃，非要出去野。

我觉得小黄一定是感觉受了大黄的冷落和排挤，成了无所依傍的孤家寡人，别墅不是它留恋的地方，它还是想要回归自由。

后来小黄彻底失踪了，再没有回来。不知它的流浪生涯过得怎样，是不是还在人间？或者脑子里还想着曾经长时间待过的我们小区，想寻着路途找回来？

也许不会。因为它的心里，一定牢记着那根粗大的棍棒，和被追打时的惨像。

唯有流浪。

 

2026年1月25日写毕

2026年2月4日修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