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大移民那些事儿
第一卷 元末烽烟·中原赤地
第二章 黄河咆哮:决堤千里,饿殍遍野无人收
至正四年的冬雪,比往年来得更早、更寒。
中原大地尚未从大旱与蝗灾的双重绞杀中喘过气来,漫天风雪便已裹着冰碴子,压塌了破败的茅屋,冻僵了荒野间未及掩埋的尸骨。百姓们本以为,熬过这酷寒,来年或许能有一线生机,可谁也不曾料到,这场大雪,不过是一场灭顶之灾的序幕。
转年至正十一年,四月。
连绵春雨下了整整一月,不见停歇。
沉睡了数载的黄河,终于在积攒了无数年的泥沙淤积与暴雨灌注之下,彻底暴怒了。
河南开封北岸的白茅堤,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,轰然溃决。
起初只是一声沉闷的巨响,紧接着,便是排山倒海般的轰鸣。浑浊的黄水裹挟着巨石、断木、泥沙,如同一头挣脱枷锁的洪荒巨兽,咆哮着冲出河道,向着无边无际的中原平原疯狂肆虐。
一夜之间,黄水漫野,吞没村庄,冲毁田亩,卷走人畜。
沉睡中的百姓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,便被汹涌的浪头吞噬。茅屋、土房、院墙、树木,在黄河之威面前如同纸扎一般,转瞬即逝。放眼望去,天地一片浑黄,水天相连,无边无际,昔日的良田沃野,化作一片汪洋泽国。
这不是小范围的决堤,而是黄河千里大溃决。
北冲河北河间、大名,南淹山东济宁、曹州,西扫河南汴梁、归德,东灌江苏徐州、邳州。
六州二十一县,尽数沦为水乡地狱。
洪水尚未退去,瘟疫便接踵而至。
泡在水中的尸体迅速腐烂,臭气熏天,污染了河水与仅存的水源。蚊虫滋生,疫病横行,百姓们无医无药,只能坐以待毙。上一秒还在水中挣扎求生,下一秒便高热不退,上吐下泻,横尸于残存的土坡高岗之上。
此时的中原,已是水、旱、蝗、疫、兵五灾俱全。
活着的人,境遇比死人好不了多少。
他们爬上尚未被淹没的土丘、树梢、残墙,饥寒交迫,瑟瑟发抖。脚下是滔滔黄水,眼前是茫茫泽国,身边是不断死去的亲人。没有粮食,没有干柴,没有衣物,只能剥树皮、挖草根、捞水中浮尸充饥。
易子而食,析骸而炊,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,而是中原大地上真实上演的人间惨剧。
大元朝廷得知黄河决口,朝野震动。
丞相脱脱深知黄河不治,天下必乱,力主征发民夫,治理水患。元顺帝准奏,下旨调集河南、山东、河北、安徽等地民夫十五万,同时调派两万军队监工,由工部尚书贾鲁主持治河工程。
一道圣旨,将本已濒临绝境的百姓,再次推入火坑。
各地官府如狼似虎,挨村抓丁。无论老少,无论病残,只要是男丁,一律被绳索捆绑,强行押往黄河岸边。家中失去男丁,老弱妇孺便只能在洪水与饥荒中坐以待毙,等于提前宣判了死刑。
民夫们在监工的皮鞭下,赤身裸体,扛石挑土,填塞决口,疏通河道。
烈日暴晒,风雨交加,饥寒交迫,累死、病死、打死的民夫尸横遍野,无人掩埋,直接被推入黄河,随波逐流。监工的蒙古兵与色目官吏,视民如草芥,稍有懈怠便是鞭棍相加,动辄杀头示众。
十五万治河民夫,心中积满了血海深仇。
就在这时,一句谶语,在民夫营中悄然流传:
“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。”
不久之后,民夫们在黄陵岗河道下,真的挖出了一尊只有一只眼睛的石人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压抑了数年的怒火,如同决堤的黄河一般,彻底爆发。
颍州人韩山童、刘福通振臂一呼,头裹红巾,揭竿而起。
红巾军起义,正式爆发!
绝望的百姓纷纷响应,杀官造反,开仓放粮,烽火瞬间燃遍中原大地。元廷震怒,派兵围剿,所到之处,烧杀抢掠,鸡犬不留。官军杀良冒功,乱兵肆意劫掠,本就残破的中原,再次被战火反复碾压。
黄河在咆哮,战火在燃烧,百姓在哀嚎。
山东、河南、河北、淮北,千里之内,人烟断绝,十室九空。
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,变成断壁残垣;
曾经稻浪翻滚的良田,变成荒野草泽;曾经人声鼎沸的州县,变成鬼哭狼嚎的废墟。
而一河之隔、一山之障的山西,依旧风平浪静,人丁兴旺。
汾河两岸,五谷丰登;上党平原,鸡犬相闻;平阳洪洞,商贾云集。
中原的哭声,被太行山阻隔,传不到山西百姓的耳中。
他们依旧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享受着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。
只是他们还不知道,这片土地上过于稠密的人口,早已被远方的新朝天子,默默记在了心里。
黄河的洪水,终将退去。
但中原的千里赤地,已经注定,要由他们的双脚,一步步重新踏遍。
一场改写亿万人命运、绵延半个大明王朝的大移民,在黄河的咆哮声与乱世的烽烟中,已经无可避免,缓缓拉开了冰冷的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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