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大移民那些事儿
第一卷 元末烽烟·中原赤地
第三章 蝗灾蔽日:山东河南,十村九空无炊烟
黄河的黄水尚未彻底退去,泥地里还泡着未烂的棺木与白骨,老天爷的第二重夺命劫,便已黑压压地压在了中原上空。
那是至正十二年的盛夏。
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湿地,本是滋生万物的温床,却偏偏成了蝗灾最肥美的摇篮。
最先起于东海之滨,继而是淮北平原,不过十几日功夫,便如黑云过境,一路向西席卷。百姓站在残存的土坡上抬头望去,只见天际尽头一片昏黑,初时还以为是暴雨将至的乌云,待那黑影越来越近、越来越低,耳边响起如狂风过境、万马奔腾的轰鸣之声时,才有人吓得瘫软在地,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——
“是蝗灾!遮天的蝗灾来了啊!”
没有人能形容那场面有多恐怖。
亿万只飞蝗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虫潮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遮蔽了日光,吞掉了云彩,天地间瞬间由白昼变成黄昏,再由黄昏变成一片死寂的灰暗。它们翅膀摩擦的声响,能盖过黄河咆哮,能压过人间哭喊,所过之处,风声皆寂,只剩下啃食万物的“沙沙”之声。
那声音,听得人头皮发麻,魂飞魄散。
中原百姓本就被洪水、瘟疫、兵祸折磨得只剩一口气,好不容易在泥地里刨出几株刚冒芽的青苗,指望着能熬过今岁,不至于全家死绝。可这漫天蝗虫落下,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田地里的麦苗、豆苗、野菜、树叶、树皮,但凡带点绿意的东西,便被啃得一干二净。
田埂光了,河堤光了,村口的老榆树光了,院墙边的野枣树林光了。
连屋檐下干枯的茅草,都被蝗虫啃得只剩房梁木架。
百姓们疯了一般冲出家门,敲着破铜盆、挥着烂扫帚、哭喊着、跪拜着、嘶吼着,可人力在这灭世般的虫灾面前,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。蝗虫落在头上、肩上、手臂上,密密麻麻,挥之不去,咬得人皮破血流。
有妇人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跪在地上,对着苍天磕头,额头磕得鲜血直流,直到昏死过去,也没能换来蝗虫稍稍退去半分。
有老汉守着自家三分薄田,坐在地埂上老泪纵横,看着最后一株青苗被啃成光杆,当场一口鲜血喷出,倒在田里再也没有起来。
有少年想爬上树摘点残存的野果,刚爬到半截,便被树上密密麻麻的蝗虫吓得失足跌落,摔断了腿,只能在泥地里哀嚎,直到声音渐渐微弱,被饥饿与瘟疫一同吞掉。
蝗虫过后,大地一片死寂。
放眼山东、河南、河北三省,千里沃野,寸草不生。
曾经的良田,只剩下泛着白碱的黄土;曾经的村落,只剩下断壁残垣;曾经炊烟袅袅的傍晚,如今连一缕做饭的青烟都看不见。
十室九空,绝非虚言。
有的村庄,整村整村地饿死,大门敞开,院落荒芜,屋里炕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树皮糠皮,可主人早已变成一具枯骨。
有的村庄,逃得只剩下老弱病残,年轻人要么被抓去治河,要么死于战乱,要么远走他乡,只剩下风穿过空屋的呜咽之声,如同鬼哭。
州县的官道上,再也听不到车马声响,只有倒毙的饥民尸体,被野狗与乌鸦分食。昔日热闹的集镇,关门闭户,杂草丛生,连一个叫卖的小贩都找不到,连一声犬吠都成了奢侈。
官府在哪里?
达鲁花赤与县官们早已卷着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弃城而逃,剩下的小吏差役,要么落草为寇,要么自顾不暇,谁还管百姓的死活。朝廷的赈灾粮,从京师出发,一路被贪官污吏克扣瓜分,等传到地方,连一粒米都见不到。
百姓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易子而食,析骸而炊,成了中原大地上最常见的惨状。
大人把快要饿死的孩子交换,含泪杀掉充饥;没有柴火烧饭,就劈开死人的骨头当柴烧;路边的树皮早已剥光,草根挖尽,最后只能吃泥土、吃石头、吃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,然后腹胀如鼓,痛苦地死去。
从汴梁到济南,从大名到归德,从颍州到徐州,万里中原,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人间炼狱。
人烟断绝,烟火全无,鸡犬不闻,哭声渐息。
活着的人,已经没有力气再哭,没有力气再逃,只能麻木地坐在村口,等待死亡降临。
而此时的山西,依旧是另一番人间。
太行山如一道天然屏障,将蝗灾、洪水、兵祸尽数挡在外面。汾河两岸,麦浪飘香;上党、平阳、太原,村落相连,鸡犬相闻;洪洞县城内,集市热闹,人声鼎沸,百姓安居乐业,丰衣足食。
山西人偶尔能从逃荒而来的饥民口中,听到中原的惨状,却依旧无法想象,山外的世界,已经变成了一幅何等恐怖的地狱图景。
他们更不会想到,中原这片千里赤地,早已被高高在上的新朝君臣,死死盯上。
人少,则地荒;地荒,则国贫;国贫,则天下不稳。
当蝗灾的黑云散尽,中原大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时,一场由朝廷主导、席卷半个天下、延续两代王朝的大移民,已经在庙堂之上,悄然酝酿。
这不是天意,这是国运。这不是选择,这是宿命。
无数山西百姓的离别之泪、迁徙之苦、生死之痛,都将从这片蝗灾过后的荒土之上,正式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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