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说淮西是朱元璋心头的一道旧疤，那河北燕赵大地，便是大明朝开国之初，一道深可见骨、血流不止的重伤。

       自古便有“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”的说法，这片北连幽燕、南接中原、西倚太行、东临沧海的千里平原，历来是京畿咽喉、兵家必争之地。大元立国百年，河北作为腹心之地，也曾市井繁华、田畴连绵。

       可一场元末乱世，将一切碾得粉碎。

       自黄河决堤、红巾起义之后，河北便成了元军与义军反复厮杀的绞肉机。

        刘福通的三路北伐军，一路横扫河南，杀入河北，兵锋直指元大都；元廷调集漠北铁骑、西域精兵，拼死反扑，两军在真定、大名、顺德、广平、保定一带，展开了一轮又一轮惨烈拉锯。

        兵来将往，血流成河。

        红巾军要粮草，要兵源，所过之处征粮抽丁；元军要清剿，要震慑，所过之处烧杀掳掠；待到双方杀得精疲力尽，散落在民间的溃兵、土匪、豪强武装，又趁机占山为王，划地为界，把仅剩一口气的百姓，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
         兵过如剃，匪过如梳，更无一人能安身。

        洪武元年，徐达、常遇春率大明北伐大军长驱直入，攻克元大都，元顺帝仓皇北逃，大元在中原的统治彻底崩塌。

        可当大明将士踏入河北大地时，这群身经百战、刀头舔血的硬汉，也被眼前的惨状惊得目瞪口呆。

       真定、大名两大府城，昔日燕赵间数一数二的雄城，如今城墙崩塌，城门洞开，城楼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架，城内街巷荒草丛生，断墙残垣一眼望不到头。

        曾经的官衙府邸，塌成一片瓦砾；曾经的商铺酒肆，只剩断壁残柱；曾经的深宅大院，墙倒屋塌，庭院里长满了一人高的荆棘，狐狸、野狼在堂屋中做窝，白日里公然出入，见人不惧。

        往乡间去，更是惨不忍睹。

        十里一荒村，百里无人烟。

        土屋塌了，院墙倒了，村口的老槐树被劈成柴火，井台被乱石填平，田地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，淹没了田埂，遮盖了道路，连当年阡陌纵横的痕迹，都再也找不到。

        户部官员奉旨清查户口，捧着户籍册，走遍河北各州县，往往走一整天，连一户人家都寻不见。

       有的整村绝户，屋内炕席尚在，锅碗还在，却早已尘灰积厚，蛛网密布，主人不知死于何时、何地，只留下几件破衣烂衫，诉说着当年仓皇逃亡的惨状。

       有的村落仅剩几户老弱，守着一片死土，既无耕牛，也无种子，更无气力开荒，只能坐在倒塌的门口，望着漫天荒草发呆，眼神空洞得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
        官道之上，白骨纵横。

       有的倒在路边，有的埋在浅土，有的被野狗拖得七零八落，风吹日晒，早已变成惨白的枯骨。

        白日里阴风阵阵，夜里鬼哭声声，曾经人声鼎沸的燕赵大地，竟成了一座无边无际的乱葬岗。

        史书记载八个字，字字泣血：“燕山以南，人烟断绝。”

        河北一境，是连接中原与北京的咽喉，是未来大明北疆防御的根基，可如今，城无百姓，野无农夫，地无耕种，路无行人。

        没有民，就没有粮；没有粮，就无法驻军；不驻军，北元残余势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，大明北疆，将永无宁日。

       消息传回南京，朱元璋彻夜未眠。

       他站在奉天殿的地图前，手指从淮西，划到山东，划到河南，再重重落在河北这片残破的土地上，指节微微颤抖。

       天下残破，莫过于此。

        若不尽快填充民户，开垦荒田，恢复生产，别说开创盛世，就连这刚打下的江山，都随时可能再次崩塌。

       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向，目光穿过千山万水，落在了那个四塞稳固、风调雨顺、人丁稠密的地方——山西。

        一边是地狭人稠、无田可耕；一边是千里沃野、无人可种。

       天意如此，国运如此。

       移民之策，已非可选，而是必行。

        远在山西洪洞，广济寺前的大槐树依旧郁郁葱葱，老鸹在枝头鸣叫，汾河两岸的百姓，男耕女织，市集喧闹，谁也想不到，燕赵大地上这一曲悲怆的悲歌，最终要由他们，用离乡的泪水、迁徙的脚步，来接续尾声。

        河北的瓦砾还在残喘，中原的荒土还在等待。

        大明王朝的移民大幕，已在这一片悲歌残阳中，绷得越来越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