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· 火锅

2026 年 2 月，成都，冬天刚过，春天还没来。

林雨申提前了一个小时到。

他选了靠窗的桌子，坐下，点菜。服务员拿着菜单站在旁边，他翻了两页，开始报：

“毛肚、千层肚、虾滑、排骨、小郡肝、吊龙……”

服务员问：“锅底呢？”

“红锅。”

服务员走了。他看着窗外，成都在二月末还是灰蒙蒙的，但阳光已经透下来了，薄薄一层，落在街边的树上。行人不再缩着脖子走，有人把手从兜里拿出来。

菜很快上齐了。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对着一桌子全是肉的菜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
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他拿出手机，打开抖音，漫无目的地刷着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，脑袋里空空的。

他又期待，又紧张。

期待什么？不知道。
紧张什么？也不知道。

就是想时间过得快一点。

四十分钟后，何姝涵推门进来。

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，看到他，走过来。

第一眼的感觉，就是——

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人。

一种熟悉感扑面而来。像昨天刚见过，像中间这十年从来没发生过。她走路的姿势，她推门时侧身的动作，她站定后四处张望的样子，全都那么熟悉。

但仔细看，又不一样了。

记忆中那个带着稚气的笑容，现在多了份成熟与平和。不是那种刻意的成熟，是被时间慢慢打磨出来的。眼角有了一些细细的纹路，眼神却比以前平和了。

一见如故。

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冒出来。明明十年没见，但看到她的那一刻，没有任何陌生感，没有任何需要重新适应的过程。就好像时间被偷走了，他们又回到了大学时代。

她走过来，坐下，放下包，看着他。眼神交汇。

他先开口：“你感觉没怎么变，保养得挺好啊。”

她抿着嘴笑着说：“你也差不多，除了比以前胖了点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也笑了。

然后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，愣了一下。

“哟，这都是我爱吃的。”她说。

他怔了怔。

他点的时候，就是凭着一股遥远的记忆，模模糊糊地点了这些。没想过对不对，也没想过她还喜不喜欢。

“你还记得？”她问。

“大概吧。”他说。

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个“大概吧”是什么意思。大概记得，大概忘了，大概是身体替他记得，大概是十年里一直没删干净。

然后他们就开始边吃边聊。

聊近况。吐槽身边的各种八卦，各自的生活。

她也说她的。孩子在班级的表现，打什么疫苗，生孩子时遇到舆情等等；也谈到了家属每周只休息一天，说得轻描淡写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
聊家庭，聊婚姻，聊那些柴米油盐，聊那些家长里短。

杂七杂八，想到哪聊到哪。

锅里的红油一直咕嘟咕嘟地响。他给她倒了杯茶，递过去。她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放在桌上。什么都没说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变，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
吃完出来，已经快两点了。

阳光正好。暖洋洋的，晒在身上，让人有点犯懒。她说要不走走？他说好。

他们沿着府南河走。她走在他右边，和大学时一样。河边的柳条已经开始冒芽了，嫩绿嫩绿的。有人在河边钓鱼，一动不动，像睡着了。

走了很久，谁都没说话。

然后她突然开口：

“其实我们是我们寝室最可惜的一对。在一起四年，感情基础是有的，双方也都没有什么原则性的错误，家庭也都差不多，当初是被大家最看好的一对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怎么就没有走到最后呢？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这个问题，他也问过自己很多次。3505 天里，问过无数次。可能是出于人自身的保护机制吧，有些记忆被选择地遗忘了。

现在她问出来了，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答。
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太久了，细节都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好像是件很小的事。”

是真的记不清了。

那件事具体是什么，吵架的点在哪里，谁先说了什么——全都模糊了。她却记得清清楚楚：“因为你把床头的架子弄倒了，我说了你几句，你就气冲冲地走了。”

他有点错愕。

这……还记得？？？

“我只记得因为很小的事闹了矛盾，然后就分开了。”他说，“之后隔了一个月，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，说些有的没的。那个时候我好像还在气头上，觉得分手了轻松自在，反射弧还没出来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本来就脾气不好。我给你打电话，给你台阶下，你居然还不下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原来那个电话是这个意思啊。

想到这，他这个脑壳，真的是木鱼啊。十年后的回旋镖正中眉心。有点苦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