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榕镇初遇,初心同路
作者:刘致远(笔名)
桂南的秋晨,雾霭像化不开的墨,浸着喀斯特地貌特有的石灰岩气息,漫过榕镇政府那栋爬满青苔的二层小楼。院中央三百年的老榕树,气根垂得老长,扫过窗棂时,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,落在陆开源摊开的笔记本上。
他刚用钢笔写下“韦家村饮水工程推进难点”,笔尖还凝着一滴墨,肩头就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拍了下。“开源,别闷头写了。”张德林的声音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沙哑,尾音略沉,手里攥着两个还热乎的糯米糍,指尖下意识地擦了擦渗油的油纸,“镇口阿婆塞的,说谢咱们上次帮她孙子办了入学证明。老镇长叫咱们,今天得把韦家村的管线走向定下来,再拖,入冬前就赶不上通水了。”
陆开源抬头,看见张德林黝黑的脸上挂着实诚的笑,眼角刻着跑村入户磨出来的细纹。那年他二十四岁,刚从省城大学毕业考进乡镇公务员队伍,一身书卷气没褪尽,说话直来直去,给领导递水都忘了擦瓶身的水珠,唯独一手好文章写得通透,前几天那篇《榕镇农村饮水安全现状与对策》,被县委宣传部的仇部长圈了重点,在全县干部通讯上转载了。
而张德林比他年长五岁,是土生土长的榕镇人,从村文书干到镇政府民政干事,脚底板沾的泥比陆开源喝的水还多。他不懂什么理论,却摸透了农村的人情世故——谁家有红白喜事,他准能赶去帮忙;村民闹纠纷,他蹲在田埂上抽半包烟,就能把两边的火气捋顺。镇里人都说,陆开源是“笔杆子”,张德林是“泥腿子”,这俩年轻人搭伙,是榕镇的福气。
两人踩着楼梯上楼时,木梯发出吱呀的呻吟。老镇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,门没关严,透出一股浓茶的苦涩味。五十八岁的老镇长,头发已白了大半,正对着一摞民情日记出神,桌上的搪瓷缸子,沿口磕了好几个豁口,里面的茶渍结了层厚厚的壳。
“镇长,我们来了。”张德林先开口,声音放得轻,脚步也顿了顿,像是怕惊扰了老人的思绪。
老镇长抬头,目光先落在陆开源身上,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,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:“开源,你那篇报告写得好,不玩虚的,全是实情。仇部长特意给我打了电话,说你是块好料——好好干,组织上不会埋没人才。”
陆开源脸一红,连忙摆手,指尖都有些发僵:“镇长,都是您指导得好,我就是把看到的、听到的,如实记下来了。”
“如实最金贵。”老镇长点点头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,喉结动了动,转而看向张德林,语气沉了沉,却没带责备,只是一种过来人的叮嘱,“德林,你办事利索,人缘也好,这是你的长处。但我得说一句,基层干事,光会来事不够,心要正,步子要稳。你心思活泛,别把聪明用在旁门左道上,不然——走不远。”
张德林脸上的笑没减,腰杆却微微弯了弯,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指尖悄悄并拢,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:“镇长您说得对,我记在心里了。我跟开源搭伙,就是想实实在在给老百姓办点事,绝不敢辜负您的信任。”
陆开源站在旁边,看着张德林的侧脸,心里是真佩服。就说上个月,韦家村的王强因为修路占地闹情绪,扬言要去县里上访,他磨破嘴皮讲政策,王强油盐不进,最后是张德林拉着王强,在他家门槛上坐了一下午,聊家里的难处,聊孩子的将来,临走时王强主动签了同意书,还拍着大腿说:“张干部,你是真懂我。”
老镇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铺在桌上,指节按在韦家村的位置:“管线就按你们上次报的方案,绕开老韦家的祖坟地——老韦家是村里的大族,别惹非议;王强家那块地,补偿款按最高标准给。记住,民生工程,不能让老百姓受委屈,也不能出任何纰漏。”
“您放心,我们一定办好。”两人异口同声地应着,张德林的声音更沉一些,陆开源则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清亮。
走出办公室,张德林拍了拍陆开源的肩膀,手里的糯米糍递了过去,指尖还带着油纸的温度:“快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老镇长就是嘴严,心里还是疼咱们的。”
陆开源接过糯米糍,咬了一口,甜香混着芝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连忙说:“德林哥,上次王强那事,真是多亏了你。我跟他讲了半天政策,他一句都听不进去。”
“嗨,农村的事,不能硬来。”张德林笑了笑,脚步没停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,“老百姓心里有杆秤,你真心为他们着想,他们就认你。走,去韦家村,争取今天把管线定死,早点动工。”
两人骑着两辆老式二八自行车,顺着坑洼的泥土路往韦家村赶。车铃在雾里撞出沉闷的回响,车轮碾过泥坑,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上。路两旁的稻田里,稻穗已经泛黄,风一吹,掀起层层金浪,带着丰收的气息。
韦家村的老支书韦老根,已经在村口的老榕树下等着了。他手里攥着个烟袋,见两人来,赶紧迎上来,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“砰砰”响:“开源、德林,你们可来了!村里的老少爷们,都在田埂上等着呢。”
“韦支书,让大家久等了。”张德林下了自行车,顺手把车支在树干上,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泥,“今天咱们就把管线定下来,争取下个月就能动工,入冬前让大家喝上干净水。”
陆开源掏出笔记本和地图,蹲在田埂上,和韦老根一起核对路线。张德林则钻进人群里,和村民们打招呼,拉家常,声音洪亮又亲切:“李婶,你家的鸡最近下蛋勤不勤?”“狗蛋,上次跟你说的读书的事,学校那边回话了没?”他记得每个村民的名字,知道每家的难处,几句话就把气氛聊得热络起来。
王强也在人群里,看到陆开源和张德林,脸上有些不自然,却还是走了过来,挠了挠头:“张干部,陆干部,你们来了。”
“王强,上次的事,谢谢你理解。”张德林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语气诚恳,“这次管线绕你家地,补偿款我们已经跟镇里申请了最高标准,一分都不会少你的,你放心,不会让你吃亏。”
王强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黄牙:“张干部,我信你。你们是真心为村里办事,我不能拖后腿。”
陆开源看着这一幕,心里暖暖的。他知道,自己不懂农村的人情世故,若不是张德林兜底,很多工作根本推不动。他暗下决心,要多向张德林学习,把基层工作做好,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。
忙到正午,雾霭渐渐散去,太阳透过云层,洒下温暖的光芒。管线终于定下来了,村民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。陆开源和张德林坐在老榕树下,啃着带来的硬馒头,喝着村民递来的凉茶。
“开源,你写的那篇报告,我看了。”张德林突然开口,眼神落在远处的稻田里,带着几分羡慕,声音也低了些,“写得真好,条理清楚,句句都说到点子上。不像我,肚子里没多少墨水,只能干些粗活。”
“德林哥,你比我厉害多了。”陆开源连忙说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“没有你,这些工作根本落不了地。我那报告,也就是纸上谈兵。”
“嗨,不一样。”张德林叹了口气,啃了口馒头,咀嚼了半天,才缓缓说,“你是有文化的人,将来肯定能往上走。我呀,就在基层干一辈子,能给老百姓办点实事,就知足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,尾音拖得有些长。
陆开源没听出来,只觉得张德林太谦虚了。他看着张德林黝黑的侧脸,看着他粗糙的手掌,心里暗暗想,这样的好干部,一定能得到重用。
就在这时,一阵汽车喇叭声打破了宁静。三辆黑色轿车顺着泥土路驶来,扬起漫天尘土。最前面那辆的车牌,是县里的特殊号段。
“是李县长!”韦老根激动地站起来,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,声音发颤,“听说他今天来视察民生工程,没想到来咱们村了!”
车门打开,李建国县长走了下来。他一身素色衬衫,裤脚沾着泥土,没有半点官架子,径直走到村民中间,握住一位老大娘的手,声音铿锵有力又带着温和:“乡亲们,我是李建国。饮水工程是咱们的民生大事,你们有啥诉求,尽管跟我说,谁敢敷衍了事、贪占挪用,我李建国第一个不答应!”
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带着一股凛然正气,最后落在陆开源和张德林身上,眼神里满是赞许:“年轻干部就该这样,扎根基层、为民办事。你们俩干得不错,好好努力,组织上会关注你们的。”
“谢谢李县长的鼓励,我们一定好好干。”两人连忙站起来,腰杆挺得笔直,张德林的声音沉稳,陆开源则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激昂。
视察结束后,李县长的车渐渐远去。张德林看着车尾灯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快得像流星划过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。陆开源没注意到,他还在回味李县长的话,心里充满了干劲。
夕阳西下,两人骑着自行车返回镇政府。影子被拉得很长,紧紧靠在一起,像两条并肩前行的路。榕镇的风温柔,稻田飘香,谁也没想到,这对怀揣初心的年轻人,会在十七年的岁月里,走出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。
老镇长站在二楼窗前,看着两人并肩的身影,拿起桌上的搪瓷缸,喝了一口浓茶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,想起那些坚守与妥协,一声长叹,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。
夜色渐浓,榕镇的灯光次第亮起,老榕树的影子在地上织成一张网。十七年的故事,就从这个秋晨开始,关于初心,关于坚守,关于人性的考验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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